隨著少子化趨勢加劇，新手爸媽對新生兒健康的關注也越來越高。許多家長認為「家裡兩邊都沒有遺傳疾病」，孩子應該就沒有先天基因風險。台北慈濟醫院遺傳醫學中心主任謝秀盈醫師指出，臨床上不少罹患顯性單基因疾病的孩子，家族其實完全沒有病史——因為這類疾病可能源自胎兒發育過程中的「新生突變」，與父母基因無關，難以單靠家族史預先評估風險，往往要等出生後、甚至症狀明顯才被發現，也常因此錯過最早能準備、甚至介入治療的時機。
哪些疾病「出生後才發現」？不同檢測方式測的是什麼
謝秀盈醫師說明，出生後新生兒時期才[syc1] 被發現的遺傳疾病，多屬自體隱性遺傳的先天代謝異常疾病，例如楓糖尿症、半乳糖不全症，這類疾病能在出生48小時內靠腳跟血篩檢揪出來，因為新生兒篩檢測的是血液中的代謝產物或酵素活性，若疾病會造成新生兒時期明顯的代謝產物異常[syc2] ，理論上就測得到。
但跟腦部發育相關的基因疾病，大多數不會有明顯的腦部結構異常，因此產前超音波檢查並無異常發現。這類疾病也不會有明顯的代謝異常，所以新生兒篩檢也檢驗不出來。[syc1] 這類孩子出生時外觀正常，前期發展也看不出異狀，卻會在之後每個發展里程碑都比同齡孩子慢2到3個月。由於1歲前個體差異本來就大，醫師通常先採觀察追蹤，很常要到1歲半、甚至2歲，孩子可能之前肢體發展較慢，後續也合併語言和認知功能異常，醫師才能確定診斷為全面性發展遲緩，進一步安排基因檢查。
這段等待期對家庭的衝擊往往比想像中大。謝秀盈醫師分享，臨床上不只一次遇到老大確診自體顯性遺傳疾病時，老二已出生、或是已懷孕超過8個月大；這類疾病並非來自家族遺傳，即使家族完全沒有病史，仍可能發生在每一胎身上。
為什麼顯性單基因疾病不能只靠家族史判斷風險？
謝秀盈醫師解釋，新生突變較常跟「父親受孕時的年齡」有關；男性睪丸內的精原細胞會持續分裂增加數量，維持細胞量，隨著年齡增長，分裂次數越多，出錯機率越高，累積的新生突變數越多。染色體數目異常則較常跟母親懷孕年齡相關。她引述國外研究：父親年齡每增加1歲，精子突變點位約多2個，20歲與40歲父親相比，新生突變疾病發生率約差2倍。由於突變只存在父親精子中，父親本身完全不會有症狀，也無從自我察覺。
與父親高齡新生突變較相關的疾病之一，是努南氏症候群（Noonan syndrome），約30%患者胎內可能有較嚴重肺動脈狹窄，部分能在產前被發現；但並非所有患者都有心臟問題，多數表現為出生後發現有肌肉張力低下、餵食困難和生長遲緩。部分病童出現早期發展遲緩，可經由發展評估和早期療育及復健得到改善，約25%之學童有學習障礙可能需要特殊教育。
值得注意的是，這群孩子大多合併生長激素缺乏症，若能5、6歲就及早確定診斷接受生長激素補充治療，成人身高有機會追上一般男性平均；若延誤，男性患者成人身高可能落在165公分以下，這正是知道得早晚帶來的差距。
早一步知道，治療與預後究竟差多少？
謝秀盈醫師以龐貝氏症為例，說明「篩到」與「沒篩到」的落差有多大，她說：「這是可透過新生兒自費篩檢及早發現的先天代謝疾病，若等到症狀出現，部分孩子2、3個月大時因心臟衰竭、呼吸喘才送醫，才開始酵素替代療法，長期預後都較差，多在1至2歲前因心肺衰竭過世。但若及早發現，台灣最快能在出生兩週內確診並展開治療，預後幾乎能與一般孩子相同。過去20年，台灣已將龐貝氏症、法布瑞氏症等已有藥物可治的單基因代謝疾病陸續納入新生兒篩檢自費項目，相關經驗也讓台灣遺傳科前輩醫師們經常受邀赴海外分享。」
另一個對比鮮明的例子是軟骨發育不全症（俗稱侏儒症），如今已有藥物可治療，新藥也在去年被健保納入給付；未治療前，患者平均成人身高女性約125公分、男性不到135公分，用藥後每年可為患者平均增加約 1.5 公分的身高；治療起步越早，成人身高差距可達約15-20公分，雖最終成人身高仍偏矮小，但治療後成人身高可拉到145-150公分，對患者生活卻意義重大，例如是否能騎機車或使用一般公共設施的操作台面。
謝秀盈醫師特別提醒，這類侏儒症孩子出生後也有較高的嬰兒猝死風險，因為枕骨大孔狹窄加上肌肉張力低下，照護上需特別留意，例如嬰幼兒安全座椅、推車必須採完全平躺型，避免頭部重量壓迫頸椎。若能產前掌握診斷，從生產方式到居家照護細節，醫療團隊都能做好萬全的準備，提前告知家屬居家照顧的注意事項，避免孩子的健康在不知情下受到二次傷害。
從「新生兒篩檢」走向「產前風險評估」，界線在哪裡？
目前臨床上常規的產前檢查多聚焦在染色體層次，例如染色體晶片，但這類檢查的偵測原理是比對染色體片段訊號強弱，無法偵測到單一鹼基的基因點突變。
謝秀盈醫師分享一個案例：一名孩子的母親本身也是發展遲緩患者，孩子出生時染色體晶片結果正常，直到6個月大，兒科醫師例行接種疫苗時摸到肝臟略為腫大，抽血檢測也發現心臟肌肉酵素異常，進一步安排全基因檢測，才發現孩子與母親帶有同一個會造成發展遲緩的致病基因；由於是點突變，染色體晶片解析度不足以偵測，唯有更精細的全基因定序才找得到答案。所幸孩子8個月大就開始早療，目前發展已明顯追上進度。
至於哪些疾病適合納入產前基因風險評估，謝秀盈醫師認為，醫師會綜合考量：疾病盛行率、此基因是否有相對常見的突變點位，以及最關鍵的，是否有能提前介入的醫療措施和積極的治療，尤其疾病是否會影響孩子出生當下就需要特殊照護以及長期追蹤評估。
謝秀盈醫師也提醒，確診從來不是終點，而是討論與選擇的起點。孩子確診後，醫療團隊通常會進一步了解父母是否有再生育計畫；若致病基因是新生突變、並非來自父母，下一胎再發生機率其實不高；但若基因來自父母任一方，則會建議下一胎及早安排產前或胚胎植入前基因檢測，確認是否帶有相同致病基因。
無論結果如何，及早掌握資訊，才能讓父母在懷孕的每個階段，有足夠時間與醫師討論、做出符合自己家庭狀況的選擇，而不是等孩子出生後，才倉促面對來不及準備的狀況。
文 / 趙乙錚